文/范泽木
一
2007年暑假伊颜在一座不大的城市里做一份家教。这个城市的街道两旁都是法国梧桐。枝叶茂盛。挡住了大片落下来的阳光。伊颜每天在这些绿荫里穿行。早上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到十点,下午是两点到四点。与其说伊颜做家教是为了赚钱,还不如说是在逃避。她不喜欢呆在空旷而毫无生气的家里。
伊颜在走路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她想着这些表情平静的面容下是否也有忧伤。
那天上午上完课,伊颜依旧穿行在下班的人群中。在路过公园旁边的宣传栏时她停下来。这里贴着许许多多的报纸、招聘、广告之类的东西。一个女孩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这些信息。伊颜也走了过去。这个女孩有着披肩的直发。简单的牛仔和体恤。她转过来时伊颜看见了她平凡的面容。伊颜走了过去,手里的文件夹忽然掉在地上。那女孩忙弯腰去捡。恩,给你,她轻轻地递过来。谢谢,伊颜说。不客气,女孩浅浅地笑着。她的笑容如同要飘起来,轻盈而灵动。后来一个高大的男生走过来。那男的看见伊颜后对女孩说,你认识她啊。不认识啊,女孩笑着说。然后他们的身影并在一起在伊颜的视线里远去。
伊颜愣愣地看了一会,跟着他们的脚步走去。她拐过好几个转角,经过好几个红绿灯,没想到那女孩他们还在自己眼前。后来他们竟然走进自己住着的大楼。伊颜上了三楼,前面依然是女孩他们的脚步声。原来他们和自己只隔了一堵墙,伊颜惊讶地想。她笑了笑,夏天的阳光明媚而灼伤。
二
午后。伊颜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空中灼热的阳光。隔壁的女孩也走了出来。她们目光交错的时候那女孩惊讶地叫了起来。你怎么在这里?她很惊奇地问。我本来就住在这里啊,只是以前不知道而已,伊颜淡淡地说。我叫落落,那女孩很热情地说,你来我房间玩一下吧。伊颜愣了一下说好,于是跟着落落走进去。
这是一个很舒适的房间。走进去后感觉自己到了海边沙滩上。白色的地板。亚麻的沙发。电视机。茶几。还有蔚蓝色的窗帘。设计得真好啊,伊颜对自己说,特别是头顶的叼灯,不是很俗气的那种。你自己设计的,伊颜问。不是啊,租的,我暑假在这里打工,落落说。噢,你还在读书吧,伊颜问她。恩,是的,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。你是读什么大学的?伊颜问她。**大学,落落说。伊颜瞬间被沉默所掩盖。她坐在沙发上,望着蔚蓝色的窗帘发呆。
怎么了你?落落关心地问。没什么,伊颜说,你为什么出来打工啊?我啊,锻炼下自己,快走上社会了啊,呵呵。
后来落落的男朋友进来了。和那天一样,他穿着韩版牛仔,开口很低的短袖,头发蓬松而桀骜。他看见伊颜后愣了一下,然后说你……你怎么在啊?不行啊,伊颜撅起嘴眯着眼说。呵呵,行的行的,美女观临,当然行。她就住在我们隔壁的,落落说。噢?!对了,我男朋友叫许川,落落介绍说。
三
落落是很热情很开朗的那种人。有时候会到伊颜的房间里和伊颜聊聊天。对了,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,落落看着伊颜说。叫我伊颜好了。伊颜,伊颜,这名字好,落落自言自语地念着。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在中午的时光里一起看娱乐节目,然后讨论哪个明星帅,哪个明星漂亮,自己怎么怎么地喜欢。我以前有个同学唱歌很不错噢,落落说。噢,是吗,谁啊?我同学啦,落落暗淡地说,但是从初三后我们一直都没联系,如果她去选秀的话说不定还能红呢。
也许她不一定喜欢去选秀呢,伊颜说,其实很多人喜欢唱歌,但是并不喜欢去选秀,只是想随心所欲地唱自己和自己周围的人听。也许吧,落落对着电视屏幕叹了口气。
伊颜如以前的许多时光一样,早上下午穿梭在人群中。上班,下班。有一次在十字路口碰见许川。伊颜走过去说,你怎么会在这里,她定定地看着许川问他。许川说,今天不用上班,你下课啦?是啊,请你和冷饮,去吗?好吧,许川说。然后他们一起进了一家叫夏天心情的冷饮店。伊颜选择了靠窗的位置。桌子不脏,她拿出纸手帕擦桌子。这时候许川的目光此时正专注地落在她脸上。
他们走出夏天心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。树影渐渐缩为一团。
四
傍晚的时候落落来到伊颜的房间。她说晚上我们出去玩吧,今晚有野生动物展览。伊颜看了看她说,你男朋友也去吗?去的啊,落落高兴地说。她的表情纯真而令人心疼。你们两个关系还好吧,伊颜问道。好的,我很喜欢他,他也很喜欢我。好吧,我们去,伊颜说。
下午七点。黄昏慢慢降临,天边的云渐渐散去。天空在一瞬间蓝得深不见底。落落兴冲冲地跑过来伊颜我们可以走了噢。
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密密层层的人堵在他们前面。许川指了指后面的小山坡说我们站到那里看吧。然后三个人一起到那个山坡上。这其实是一座小小的假山。
展示野生动物的时间很少。只展示了一只狮子,一只老虎。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讲话和收钱上。展示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天空忽然积聚了大团大团的乌云。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。那些云层矮矮的,好象从头顶掠过一样。
伊颜说我有雨伞的,我们三个一起挤一挤吧。这时候天空完全暗下来,只有闪电发出的光芒一下一下照亮大地。伊颜的手紧紧地抓着许川。伊颜也感受到了许川的力量。黑暗中他们把落落排除在外了。
回去后落落跑过来问伊颜,你没事吧,这雨下得好大。伊颜看着窗外的大雨说没事的。她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后来伊颜艰难地说,你是不是淋湿得很厉害?我还好啊,落落说,许川一直把伞往我这边罩的。噢,那……就好。伊颜躲避着落落的目光。
五
后来的许多天,落落总是会在傍晚的时候叫伊颜到溪边去散步。伊颜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是沉默的。她看着平静的江水,心理翻江倒海。傍晚时候落日的余晖落在许许多多的屋顶上。温度缓缓回落。落落总是很开心地和伊颜讲话。伊颜只能恩,噢。随便应付一下。
到九点多的时候外出的人零零落落地回到了家里。这个城市就像被掏空了只剩一个躯壳。昏黄的路灯投下浅浅的光芒。
伊颜回去的时候看见正趴在栏杆上抽烟的许川。她缓缓地走过去问他才下班啊?诶,是的,许川笑着说,哇,你今晚很漂亮嘛。是吗,呵呵,伊颜笑了笑。透过浓重的烟雾,伊颜显得妩媚而暧昧。去逛逛吗,许川说。好啊,你请客,伊颜说。
这时候的城市忽然变得无比空旷。桥边摆着好些桌子和椅子。许川要了一些油炸的,然后和伊颜坐在这些塑料凳上一起吃。这个城市很清爽啊,不像有些城市那么充满高贵的气息,伊颜说。恩,你要喝什么,我帮你去拿,许川说。呵呵,随便拿点饮料过来吧。
回去的时候路上已经很少有行人。车辆过往的时候发出寂寞空旷的响声。上了三楼,今天的灯没用了。许川和伊颜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。许川忽然抱住伊颜,然后伊颜感受到了他嘴唇温热的气息。
六
伊颜是个喜欢张望喜欢思考的人。在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在想刚才那两个乞丐笑眯眯的样子。她想,其实这些平凡人都有自己内心丰富多彩的世界。自己的内心也是,过去的事,或者留下灰暗的色彩,或者留下明亮的颜色。
这时候一辆叫嚣着的车经过。伊颜倒在地上,她不知道痛在哪里,只是没有力气爬起来。后来一个阿姨走过来把她扶起来,她问伊颜家里什么号码,她可以打去让她父母过来。伊颜说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的。她知道他们过来也是徒劳,他们不会真正地关心她。她靠在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旁边,右脚开始有剧烈的疼痛传来。这时候她想到的竟然是落落,但是她没有勇气打给她。
伊颜忍着痛打了辆车。当她到大楼门口时,发现落落正站在那里发信息。她下了车,希望落落不会看见她。但是落落马上就发现了,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伊颜你怎么了?啊,你的脚怎么了?你的脚出血了伊颜,落落紧张地叫起来。顺着她的视线,伊颜看见了牛仔裤上一片暗红。
落落打了辆车去医院。伊颜说落落我不去,你别送我去医院。看着落落着急的样子伊颜不知道得说什么,她默默地看着落落心撩火急的样子。心里一丝疼痛掠过。
清洗了一下伤口,然后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。医生说别随便走动。 七
落落说伊颜你就别乱动了,我会帮你去买饭的,课也我帮你去上。伊颜说不要,我打电话去把家教辞了,饭我自己会去买的。落落坚定地看着她,叫你别动就别动了,你只要安心地休息就行。伊颜说落落,我自己来,你什么也别为我做。我自己来,她重复了一遍。落落的眼光忽然缓和下来,原来你不把我当朋友……。伊颜说,要是我被撞死了也许会好一些。不要这样说,你很快就会很好,我会帮你,落落说。伊颜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来。她转过头去看窗外,阳光正慢慢地从这个城市远去。
落落每天为伊颜买饭,上课,还帮她换纱布。有时候落落跑到城市边缘去买新鲜的水果。那里的水果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伊颜的脚慢慢地好起来。有一天伊颜和落落在江边散步。伊颜问她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落落一下子沉浸在回忆里。她说,对别人好我会觉得快乐。然后她转过来看看伊颜说,好多年前我做了一件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。那时候是初三,我和我们班的一个叫碧落的女孩是成绩也比较好的。班级第一名总在我和她之间徘徊,碧落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。那时有个男生喜欢我,还递给我一封情书。那时候我的目标是超过碧落,我说你如果能把碧落追到手然后把她甩掉我就做你女朋友。
伊颜淡淡地笑着,后来呢?
后来是中考,碧落被那男生甩掉后很痛苦,考了一个很不理想的成绩。后来我想其实我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又如何,我一直生活在自责里。但是我就一直没再见到过碧落。我想她肯定很恨我的,落落说。她对着夕阳,柔和的光芒落在她脸上,忧伤而心疼。
那也不一定的落落,你不是说了嘛,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又如何,也许她现在过得好好的呢,伊颜说。
八
几天后伊颜的脚好得差不多了,她已经辞了家教,结了帐。有一天晚上,许川来找她。伊颜说把你手机拿来我看看。你别来找我了以后,伊颜说。为什么,许川说,我决定跟落落分手。落落是个好女孩,你如果错过她,我发誓你会后悔的,伊颜说。许川的目光深邃而忧伤,我不会的。我不喜欢你,伊颜说,一点都不。对了,好好对她,伊颜说。然后她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第二天落落很早就去敲门,但是里面依然很沉静。这时候落落才想到,自己和伊颜相处了这么久,竟然不知道她的号码。这种友谊其实脆弱得要命。
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。
落落,其实我就是碧落,初中毕业后我父母离婚了,我被判给了妈妈。后来我改了名字。我的继父是个有钱人,他看我唱歌比较好就叫我去唱歌,还带我去整容。但是我死活不肯,我只喜欢唱歌给周围的人听。落落,我的确恨过你。其实第一天你站在宣传栏前看布告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,那时候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。但是你的善良让我感动。就像你说得一样,就算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又如何。
落落,再见。谢谢你,让我看透了这么多! |